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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要去没开发的网红景点”!13人遇难

一场山洪,将誉为“中国仙本那”的躲避峡变成了“死亡谷”。

8月4日18时许,湖北省鹤峰县躲避峡峡谷因暴雨突发山洪。“3秒钟河水就到腰了!”一位旅客事发时正在河谷拍照,洪水来得猝不及防。

随着最后一名失联者8月6日上午被找到,近40小时后,山洪造成的遇难人数升至13人,被困61人获救。

为了禁止人员到这片未开发的区域旅游,当地多次发出通告并采取管制措施,但仍未能阻止游客的“打卡”向往,也未遏制住当地村民的“导游”热情。

“不要去没开发的网红景点”!13人遇难躲避峡。网络图

3米水浪

“快上来!”一声呼喊打断了嵇绍华的享受。当时他正躺在躲避峡峡谷的溪流上,水流清澈见底,妻子则在岸边石头上拍照。

26岁的嵇绍华是被抖音平台上躲避峡美景吸引的一员——峡谷水流碧绿澄澈,皮划艇仿佛“悬浮”在水面上。8月4日,他与妻子从青海远赴而来,联系了当地导游,17时许进入峡谷。

同样慕名而来的还有刘军一行14人。

来自湖南常德的5个家庭,出于对自驾游的热爱,曾自发组织去过湖南张家界、贵州黄果树瀑布等景区。

8月2日,他们从湖南常德出发,自驾到湖北恩施,开启周末的自驾游行程。4日15时,入住鹤峰县当地一家民宿。

“在网上看到很多躲避峡的旅游攻略,完全不知道是未开发景点,如果知道有危险,我们会去吗?在“中国仙本那”的盛誉与民宿老板极力推荐之下,12人各交150元给民宿老板,代为安排行程。因为身体不适,有两位女士留在了住处。

其中一位女士说,丈夫在银行工作,听说恩施这边的风景很好,想趁着退休之前去放松一下。

4日16时许,刘军与11名同伴按照民宿老板提供的路线,自驾前往躲避峡,一小时后到达。

没有救生衣,没有安全设备,12人被船工接应上了皮划艇。峡谷水流清澈见底,水深未没过小腿,即便有人不会游泳,也没有觉得有何不妥。

8月4日17时许,恩施州气象台发布暴雨橙色预警信号,预计未来3小时,鹤峰将有50毫米以上降水,山洪、地质灾害、中小河流洪水风险高。

此时,峡谷内运送游客前往上游参加漂流项目的船只,已排着队往上走。目之所及,皮划艇就有20余艘,每艘能坐8人,加上船夫9人,拍照用的木船还有三四艘——至少有一两百人在峡谷里。

“不要去没开发的网红景点”!13人遇难事发当天山洪来临前的躲避峡河谷。受访者供图

山洪来临没有任何预兆。

“像决堤一般,打起2、3米高的浪,瞬间就把人冲走了。”18时许,躲避峡因暴雨突发山洪,刘军和同伴的皮划艇全被水浪打翻,落水者迅速被冲走。

生死漂流

“我心想,怎么会来个浪?”

嵇绍华一回头,看见很多皮筏艇歪歪扭扭全涌了过来,只能往不远处的石壁边跑去,脚蹬住,手抓稳,以为浪过去就平静了。
“不要去没开发的网红景点”!13人遇难遭遇山洪的游客。受访者供图

水流冲击之下,有人攀附凹凸不平的峡谷石壁,有人抓紧翻覆的皮划艇。几秒后,嵇绍华不小心脱手从绝壁滑落,额头被磕伤。

“我告诉自己,别晕过去,必须游起来。游起来之后,刚扒住一个石头,又来一个船把我撞翻。”这时,嵇绍华已经被浊流带到了当地人称为“一线天”的位置,水流进入狭窄之处,高度超过两米。

他回忆,一瞬间,水又像海上一个大浪过来一样,水面漂浮着各种鞋子、包和慌乱的落水者。

“能抓就抓,能踩就踩。”嵇绍华试图再次抓稳石壁,但湍急的水流或者随之冲下的船只又将他撞走,五次抓住,五次被冲走。

十几分钟之内,水流已经将他从躲避峡的上游冲到下游。一艘翻覆的皮划艇飘过身边时,嵇绍华用尽全力趴在了上面。没想到随即一个转弯,自己又被翻转到了艇下面。

“游了半天还没有游出来,那口气我已经快要憋不住了,当时觉得整个天是黑的。”这时,嵇绍华看到了一丝光亮。

奋力游上去后,发现刚好过来两个皮筏艇,每个艇上趴了三、四个人,他一把抓住了其中两人的腿。稍平稳后,他松开一只手,抓住了皮筏艇上的船绳,维持身体的稳定。

同样手扒皮划艇获救的还有刘军。他随着皮划艇漂流而下,数百米后靠近溪边浅滩。“抓住抓住!”岸上的船夫向他们抛来一个竹竿,皮划艇上的人陆续获救。

水位暴涨,常德一行人中的一对夫妇也被湍急的水势裹挟。先抓住皮划艇获救的是丈夫,妻子则在漂流间攀住了另一艘皮划艇,但一直被困在溪流间,在冰凉的洪水里泡了5个小时才最终得救。

刘军的另外3个同伴没有这么幸运。一对父女和待在民宿未出行女士的丈夫都被洪水冲走,再未归来。

8月6日,鹤峰县对躲避峡突发山洪情况进行通报称,躲避峡尚未开发,路险谷深,且上游位于暴雨带,此次山洪致13人遇难。

61人获救

“老公你要是安全,就给我回个信息。”嵇绍华的手机收到妻子17时55分的来信。

“不要去没开发的网红景点”!13人遇难救援现场。受访者供图
当时,正在上游石头上拍照的妻子与十几位游客发现洪水后迅速往山上跑,虽然暂时安全,但因地势较高无法离开。

8月4日18时40分,鹤峰县110指挥中心接到报警求救。湖北省消防救援总队调派14辆救援车队一行68人,载着救援皮艇等物资驶过被植被覆盖的狭窄山路,于4日20时18分抵达救援现场。

躲避峡所处的鹤峰县是全国少有的交通“五无”县:无铁路,无高速,无国道,无机场,无水运。地处深山,交通闭塞,只有一条近几年才修建的盘山水泥路,仅能容一辆小车通行。

8月4日夜间,恩施消防支队的队员们用竹竿划着皮划艇四处搜寻着被困旅客,岸上队员为他们打手电筒照明。
“不要去没开发的网红景点”!13人遇难消防员连夜营救。图据央视新闻

熟悉水况的船工也加入救援中。石壁上的游客在水流中无法动弹,在攀附绝壁的过程中,不少人受伤,也有人因不断拍打的冷水而发抖,有船工冒着危险数度靠近解救。

嵇绍华的妻子一行人被困在山林间六、七个小时,直至5日1时许,才被船工救下。

若是当时山洪水位再高一些?夫妻二人觉得,后果不堪设想。

“最后一名失联者就是在事发地500米左右的下游,一个名叫古树桥的深水区里找到的。”发现其遗体的,是来自恩施蓝天救援队的队员沈刚

8月5日,沈刚和队员搭乘直升机抵达事发现场,参与到失联者的搜索工作中。这次搜索分为两路,一路和武警部队从下游往上游搜索,一路和消防部队从出事地点往下游搜索。

“不要去没开发的网红景点”!13人遇难

救援现场。受访者供图

鹤峰县属于喀斯特地貌,躲避峡谷更是深达百余丈,狭窄处不足六七丈,两岸绝壁林立,峡谷间风向多变。特殊的地势条件为救援行动造成了巨大困难。

“我们用无人机沿河道搜索开阔区域,再用水下机器人排除深水区域和岩缝。”沈刚说,事发地交通不便,岩石上的青苔湿滑,不少队员行走差点摔倒,且需要背负接近七八十斤的救援设备沿着河谷地带进行搜索。

提供直升机救援服务的环宇通航公司负责人杨军同样表示,地势条件所限,直升机只能停在距离事发地点20分钟的半山腰上,救援队员须足踏一条小路进入山谷,因为事发当天的暴雨,小路实际泥泞不堪,一旦滑溜很容易就摔下山崖。

据统计,鹤峰县出动应急车辆100余台次,先后有300余名公安、武警、消防和医护人员,当地民兵投入到救援工作。最终,被困61人成功获救。

“美景固然美丽,若不去了解她,敬畏她,那么她也会轻启红唇,露出獠牙。”沈刚看到躲避峡山洪的惨状后,在朋友圈中写道。

“中国仙本那”

“国内还有哪些尚未过度开发的景点值得一去?”一条知乎平台的问题下,带有湖北恩施躲避峡的回答获赞2万。

2016年,一张躲避峡的照片走红网络——木船行驶于清澈水面,影子被投射在水底,船只也仿佛悬浮在空中。

“不要去没开发的网红景点”!13人遇难躲避峡是网红景点。截自抖音

当地导游透露,躲避峡之所以会被称为“中国仙本那”,缘于当地人带资深旅游人士游玩,对方将美景照片发旅游网站宣传,合伙炒作突然爆红。

此后,不少当地居民开始了导游接待工作,在网络上发布躲避峡的旅游攻略并提供自己的联系方式,做起了导游广告。

全长5公里的躲避峡,谷深达数百米,宽不足六七米,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过,两岸皆为湿滑陡耸之高大绝壁。

虽属于鹤峰县屏山风景区上游段未开发区域,但许多驴友或游客喜欢躲避峡的野趣,往往选择参加当地老百姓在上游私自开展的漂流探险。

多篇游记中,网友提到在抖音、小红书等平台上看到的“网红景点”推荐,以此前去“打卡”。8月5日,“恩施躲避峡”话题在抖音平台上的播放量达1151万次,该景点在小红书上也有多篇推荐点赞近万。

“基本都是个人游,躲避峡这两年才火起来。”一位从事导游服务的当地居民说,接待来屏山游玩的客人中,有不少系私自前往躲避峡。

“车辆只能进村,村口有人带,进村之后换乘面包车,200元一辆,最多可坐六人,必须步行到谷底,坐船100元每人。”多篇发布躲避峡旅游攻略的文章显示,人均价格为300左右。

一名“野导游”三年前曾透露,他与儿子每个月的导游收入高达数万元。

除了当地村民,不少旅行社也同样提供躲避峡旅行服务。事发后一天,湖北某国际旅行社提供的“屏山躲避峡谷—悬浮船”1日游产品仍在网上销售,从8月9日起售,可预订到10月底,成人价为355元,儿童价为130元。

屏山旅游风景区的售票员告诉南都记者,每天均有工作人员在躲避峡禁止游客进入,从早上7、8点一直到下午5点。

对于官方的监管,“野导游”们也有应对招数——搭乘私家车,赶在天亮前或太阳落山之时私自进入。

“这是‘原始森林’的探险。”有游客8月5日凌晨在点评网站上分享4日去躲避峡的经历,称早上需4点上车赶在天亮前到达入口。

46次安全会议

“早上8点的躲避峡,人流、河流混合在一起。”一位游客去年7月23日拍摄的躲避峡视频显示,峡谷最窄处只有两三米,乘坐皮划艇时稍有不慎就会撞上峡谷两边的石头。

躲避峡存在的安全隐患,似乎早有征兆。

当地导游透露,乘船往上游划的时候有些地方水太浅,船走不动,需要下水行走。上述视频中,游客穿着救生衣与皮划艇共入水流,水路湿滑,不易行走,只能手扶峡壁谨慎前行。

甚至有导游将躲避峡的“堵船”现象列为特色景观,介绍语提到“由于缺乏完善的管理,堵船现象在节假日时有发生”。

对于躲避峡的客容量,有游客认为“完全容纳不下这么多人,峡谷沟里全是人,没有限流”。依据亲身体验,她提出4点安全隐患——容易出现踩踏事件、容易出现人体因过长时间待在水里冻僵、容易出现洪水和山体滑坡。

事实上,对于屏山知名度增高、游客数量激增的现象,官方近年来多次作出规定。

2015年,鹤峰县曾专门成立了屏山安全整治领导工作小组,由县长亲自担任组长,涉及到的旅游局、公安局、工商局等14个部门,各司其责。

针对“野导游”问题,鹤峰县政府也于2016年下发了关于进一步加强屏山区域安全管理的通知,并制定了县旅游市场秩序的专项整治方案。2017年8月,鹤峰县公安局、安监局、旅游局联合发布通告,严禁任何组织和个人擅自带领游客进入屏山。

2015年以来,鹤峰县委常委会会议、县政府常务会议先后46次专题研究躲避峡等重点区域的安全工作,曾对躲避峡实行封闭管理、专班轮流值守,在全县重要场所设置止入告示牌。

事发一周前,相关部门作出封闭管理的规定。

“不要去没开发的网红景点”!13人遇难

截自抖音

“由于屏山景区大部分区域未开发建设,尚不具备接待游客条件,为确保群众生命财产安全,对屏山未开发景区实行封闭管理。”7月24日,鹤峰县应急管理局等6部门再次联合发出通告,对躲避峡等未开发区域实行封闭管理,严禁任何车辆及个人擅自进入。

鹤峰县政府8月5日的通报提到,曾对“黑车”“黑店”“黑导”“黑旅行社”等违法行为进行重点查处、严厉打击,仅2018年以来批评教育、立案查处各类违法违规行为500余人次。

目前,公安机关已控制4名非法带客的野导游,事件仍在进一步调查中。鹤峰县文化和旅游局党组书记张万华5日晚向南都记者表示,躲避峡今后将实行24小时值班管理制度。

“说是天灾没错,但为什么我们能这么顺利进入危险区域?”面对事故幸存者的发问,当地政府的通报似乎给出了答案。

通报称,由于该地段出入口较多、进入方式多样,在巨大的经济利益驱动下,非法从事旅游的组织和人员规避监管,组织外来人员擅自进入躲避峡等地探险游玩,进入峡谷的人员无法杜绝。“人生第一次被洪水冲走,我没死真的是幸运了……提醒大家不要去网红景点,完全没有安全防范,美的地方还有很多,去正规景区有保障。8月4日21时,劫后余生的嵇绍华发朋友圈报平安。

酷爱旅行的他与妻子,即将启程去重庆。这次经历之后,他建议所有探险者,不要考虑去未开发的网红景点。

南方都市报(nddaily)原创报道南都记者 张雅婷 詹晨枫 见习记者 林子沛 实习生 杨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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